第二章剛離婚的

那些素錦華年
第二章剛離婚的作者:十三兒更新時間:2018-10-23 00:03:00字數:9397

禮拜天唐曉隨意穿了一件寬松的體恤和舊白的牛仔褲去民生購書城。

這是她的特性,工作之余就變成了不修邊幅的難民。為此唐媽給她表彰,說她是蟑螂和大白眼兒狼的綜合體。

民生購書城內,唐曉隨意地翻動著新出的書籍,指腹劃過書架上散發著油墨異香的新品,找了好半天都沒挑到中意的書。

用指腹劃書籍的習慣是跟江楠學的。所以當她看到一個穿白色體恤的家伙也做著這個動作時立馬調頭走人。可當她往反方向走時,卻倉促頓住了,因為江楠就站在了她的面前。唐曉抽了抽嘴角,居然厚臉皮地裝作什么都沒有看到似的準備走人。

“唐曉!”

她停頓了一秒,轉瞬立馬倒了回來,露出一臉熱情恭維的憨笑,“江大經理,好久不見,幸會幸會。”

江楠斜睨她,不屑道:“笑得多勉強。”

唐曉干笑一聲,為了表示出她與他碰面非常意外,當即從書架上取了一本書。看顏色是粉紅的,封面包裝還不錯,二話沒說便夾在腋下,伸手摸錢包往柜臺走去,充分表現出她時間緊迫的樣子。

江楠盯著她腋下的那本書,似乎覺得饒有趣味,故意問:“老朋友見面也不聚一聚?”

唐曉隨口敷衍,“我有些累了,不如就到外面的廣場上坐坐吧。”

廣場上人流穿梭,鴿子咕咕地叫著,空氣顯得異常躁熱,就如同人的心境那樣,莫名慌亂煩躁。一條三人坐的古式長椅上,兩人分別坐在椅子的邊緣,男左女右,中間還留著一個大大的空位。

唐曉往右看,江楠往左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氣氛頓時尷尬詭異。在這尷尬的氛圍里唐曉默數著時間的分分秒秒,琢磨著如何脫身。

一對爭吵的夫妻吸引了她的視線,顯然那男人是妻管嚴,妻子怒氣沖沖地走了他立馬追了上去,連哄帶騙。而江楠的視線則定格在一對爭吵的情侶身上,顯然那女孩是小鳥依人型,男友不快時她立馬撒嬌討好。

那一刻,他們的腦中忽然都在想,想當年……

這時,一個老太太牽著她的曾孫兒往他們這邊走來,目的地是兩人中間的空位。那老太太非常自然地坐到了他們中間,她的曾孫兒說:“祖祖,我去喂鴿子。”老太太點頭,叮囑他小心,那孩子像旋風似的跑了。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中間一個老太婆,場景似乎有點詭異。

唐曉忍不住開始猜測老太太曾經的職業,她肯定是居委會大媽中的一員。因為她正瞇起眼來近距離地打量她,然后又偏向左邊打量江楠,最后得出了一個結論:“小兩口吵架了?”

兩人同時愣住,都非常有默契地同時扭過頭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后又同時別過頭去,沉默是金。老太太開始嘮叨了:“哎呀,小兩口嘛,床頭打架床尾合,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有什么好鬧的?”

唐曉怕她越扯越遠,對她尷尬地笑了笑,糾正道:“婆婆,我不是他老婆。”

“那就是情侶啰?哎呀,現在的情侶跟夫妻沒什么區別,都老夫老妻了還鬧什么別扭……”

她若再說下去唐曉恐怕就得鬧別扭了,她倉促看了看表,適當地表示出聽眾對演講者的尊重,指了指時間,又指了指公交車站的方向,拔腿而逃。

老太太見她走了不禁有些納悶,疑惑地看向江楠,他起身幽默道:“我去追老婆!”說完往反方向逃了。

年齡大了老太太的反應有些遲鈍,思索了半天才發現他們離開的方向不一樣。她猛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一定是剛離婚的!”

另一邊的唐曉心有余悸地躲在公交車站牌的后面等501路車,說實話她還真有些感謝那老太婆,若非她來攪局還真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江楠。轉念一想,倘若他們真是小兩口吵架的話,就不會鬧得九年沒有見面了。

視線落到手腕上的表上,她怔怔地望著那時針,心底一閃而逝的黯然。逝去的,終究不復當初了,人依舊在,可情,終究不在了。

等了大約十來分鐘她又意外地看到了江楠,他拿著兩盤DVD,她唐突問:“你等車?”江楠“嗯”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平靜回答:“105路。”

唐曉狠狠地松了口氣,但轉瞬他又說:“501,蘭心園站。”

唐曉的大腦頓時短路,這會是巧合?

江楠似已看穿她心中所想,露出一臉鄙視。那表情分明在說,誰說我就不能擠公車打游戲,非得西裝革履地板著棺材臉充大佬?

雙方冷場,氣氛頓時又尷尬起來。

唐曉渾身不自在,若完全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來面對,好像還沒練到那個境界。為了掩蓋她的窘迫,索性將袋子里的書拿出來翻翻。但當她把那本粉紅封皮的書拿出來時她就后悔了,她吃驚地瞪大眼睛,《新婚男女必殺技》?

翻開第一頁就是男女的生理構造,什么正確看待性觀念,某某姿勢,懷孕媽媽等等豐姿多彩。她露出一副便秘似的痛苦表情,因為江楠正盯著她笑。

也在這時501路車來了,雖沒有座位但還不算太擠。上車后,也不知是習慣還是其他原因,江楠本能地把她逼到他認為的安全地帶,然后用身體替她擋住了與其他人的摩擦。

那一瞬,唐曉不禁有些恍惚。因為以前他們一起上學坐公車時,江楠總喜歡把她護在他身體能保護的范圍內,一直如此,除非有座位。

這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似乎就是一個習慣,很久時就已經養成的習慣。

車開動時她重心不穩,江楠一把扶住她的腰,唐曉沒有出聲,誰也沒有說話。待多過幾個站后車內的人越來越多,司機拼命地按喇叭,“請上車的乘客往后靠攏……”

唐曉素來沒什么重心,整個人都貼到江楠的身上去了。她的鼻子幾乎貼在他的胸膛上,熟悉的氣息擾得她心悸,腦子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又飄到了清陽鎮的藤條幫……

記得她九歲時,江楠十歲。

那時班上的座位都是男男和女女坐同一張桌子的,觀念劃分非常嚴肅。忽然在某天,鐘老頭說她不長進拖班上的后腿,于是他打破了上古流傳下來的規則,把她和江楠編排到同一張桌上,并說得讓江楠監督她。

從那一刻起,班上產生了微妙的化學反應,似乎終于知道了男生和女生是有區別的。就像唐曉和江楠那樣,因為她毫不猶豫地在桌上畫了一條三八線,并非常嚴肅地對他說:“如果你的東西超過了這條界線,那就是我的了。”

江楠的個人防護意識非常強烈,個人所有權也清楚得很,更是驚惶不安。因為她老揍他,總用武力解決一切。

他怕了。

剛開始唐曉同學規規矩矩地守著她的三八線,也老老實實地不侵占江楠的領地。但有點麻煩的是她上課一向注意力不集中,注意力不集中導致她寫不出作業來,交不了作業導致她抄作業,而抄江楠的作業是最佳的選擇。

有兩個原因:其一,中獎率高,有質量保障;其二,近水樓臺先得月。可江楠的作業本在桌上,她如何才能不超過那條三八線,如何才能為所欲為?最終她花了三秒鐘的時間深思熟慮,嚴密謹慎地做出了一個偉大的決定,把那條三八線擦掉了。

于是她開始充分發揮藤條幫老大的丑惡嘴臉,強取豪奪。用江楠的話來說:“你這個老大就只知道欺負自己人。”

這話說得唐曉有點汗顏,不過她立馬就頂了回去,“有豐富的資源可供揮霍,怎能棄之不用?另外,黨和人民教育我們,要懂得利用身邊的資源,絕不能浪費!”

“……”

在與江楠同學同桌的日子里,雞飛狗跳。

許是被她壓迫到了反抗的地步,他對她橫眉冷對千夫指。每當他們干架時,她又抓又咬又踢,江楠打架的路線也由斯文派改成了粗魯派。

那天他們打架時他占下風,情急之下嚴重警告她:“唐曉,不準咬我嘴巴!”話一出口,在場的所有人都怔住。

后來兩人被鐘老頭嚴肅地上了一頓法制教育課,鐘老頭說:“唐曉,你小小年紀就不學好,不學好將來肯定嫁不出去。”

從那以后,她的緋聞傳遍了學校。

后來大小雙故意拿唐曉和江楠的緋聞來刺激路小城,路小城眉毛一挑,豪氣干云道:“唐曉太兇了,我怕管不住,咱家不要了!”

按理來說鐘老頭應該馬上把唐曉和江楠分開安排座位才行,因為二人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顯然鐘老頭是非常偉大的,說要化干戈為玉帛。他認為,為人師表不但書要教好,而且還要教導他的學生友愛團結。他的反向思維把唐曉和江楠這對狗見羊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美名其曰,團結友愛。

鐘老頭更偉大的舉動還在后頭,他竟然破天荒地把班上的所有學生都以男女搭配的形式重新編排座位,說要促進交流。

此舉在學校引起了軒然大波,但后來實踐證明效果非常不錯。也不知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還是其他原因,他們班的各科成績平均總和在學校里是最高的。

于是乎,其他班級紛紛效仿。

啊,偉大的鐘老師啊,您為促進男女關系的交流萌芽打下了重要的科學基礎!

在鐘老頭的荼毒下,唐曉和江楠依舊是同桌。她跟他一樣打打鬧鬧,一樣跟藤條幫的兄弟伙們勾肩搭背。不過他們玩的游戲似乎更上了一個層次,他們不會去偷玉米,而是更可惡地炸別人種的白菜,大白菜。

有一種鞭炮叫擦炮,像火柴盒似的,只須把紅的那頭在火柴盒的外皮上摩擦,待點燃了后丟進大白菜中。“啪”地一聲,那含苞待放的白菜就被炸開了花,然后白菜的主人拎著一根竹竿子向藤條幫們追殺而來,嘴里直罵咧:“悖時坎腦殼的死兔崽子!”

不逃的就是傻子。

處于這個年齡階層的孩子們都是祖國的花朵,都具有鉆研天資。藤條幫除了有鉆研精神外,還懂得男女觀念。

在十三歲時江楠似乎已經非常清楚地明白女生跟男生是完全不一樣的。他看唐曉的眼神很古怪,有時他會說:“唐曉,你怎么還沒發育?”

唐曉一腳踹了出去,然后他們又扭到地上打了一架。

其實她還不明白,他是在提示她男女有別了。

二人之間的轉折是在一次她英雄救美下萌芽的。那天螃蟹幫的兄弟伙欺負三班的陽子,江楠看不過去拔刀相助,結果被群毆。北平風火雷霆地奔到一班來,對唐曉叫囂:“唐曉啊,你的那口子快出人命了哇!”

唐曉呆了呆,壓根兒就沒反應過來,吃驚問:“哪口子?”

北平又是跳腳又是比劃,“江楠啊!”

唐曉翻了個大白眼兒,“關我屁事。”

北平瞪了她一眼,脫口道:“黑寡婦!”說完便跑了。這話氣得唐曉胃疼,怒發沖冠,像河東獅似的沖了出去。

在學校背后的操場上,螃蟹幫的兄弟伙還在打斗,唐曉扯開破嗓門,大聲疾呼:“鐘良召來啦!”

那幫螃蟹一聽“鐘良召”三個字,橫著豎著爬得飛快。但回過神兒才發現她騙他們的,哪有鐘老頭子,又準備圍了過來,她迅速沖進戰局把江楠和陽子拉到身后,挽起袖子,叉腰道:“螃蟹兄,給我個面子。”

“憑什么給你面子?”

“好男不跟女斗。”

“他們又不是女的。”

唐曉眼珠一轉,一把抓住江楠,她是霸王,他是美人,來招美人投懷。她涎著臉,又想起了前幾天去劉家壩看的電影,嬉皮笑臉地捏住江楠的下巴,學太監的聲音慎重宣布:“此乃咱家的妾,現扶為正室,乃藤條幫老大的內人!”

大螃蟹噗嗤一聲,被逗樂了,居然向江楠拱了拱手,尖聲道:“藤條嫂,小生這廂有禮了。”

江楠兩眼一黑,差點暈了過去。

于是乎,小學快畢業時他有一個非常不一樣的雅號——藤條嫂,唐曉的內人。不過從那以后他就不再跟她打架了,似乎長大了,有時候會盯著她發半天呆……

正當唐曉還在繼續神游時,公交車緊急剎車。她站不穩腳,順手環住了江楠的腰。突聽那司機咒罵的聲音,似乎是某人亂穿人行道差點出事故。

唐曉把放在江楠腰上的手松開,卻沒料到司機開車,重心不穩又本能地抓住。也不知怎么的,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居然想起了藤條嫂。

突聽“噗哧”一聲,江楠低頭看她,問:“你笑什么?”

唐曉趕緊斂容,抬起頭道:“沒什么。”

江楠不信,那疑惑的模樣真像小時候的藤條嫂啊,她實在忍不住,干脆咧嘴道:“藤條嫂!”

江楠的臉頓時就變黑了,另一只手忽然收緊她的腰。兩人的舉動很是親密,而他們中間就隔著那本破天荒的《新婚男女必殺技》。

“你結婚了沒有?”

唐曉怔住,沒料到他會問這個,老實搖頭。江楠沒有出聲,只是看向窗外。也在這時蘭心園站到了,可她卻還環住他的腰,他道:“我到站了。”

唐曉猛地回過神兒,趕緊松開。到現在她才覺得尷尬,甚至連他下車都不敢偏過頭看。直到車門關了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扭過頭往窗外看去。

蘭心園那區域是高級白領階層出入的地方,光物業管理費就得把人給撐著,不過她始終都想不明白,江楠也會擠公交車?

一回到家唐曉就把那本《新婚男女必殺技》藏得非常嚴實,就怕被老媽看到,若不然鐵定又得逼她去相親。而用她自己的話來說,結婚其實就是吃不了兜著走的行為。

晚飯的氣氛有些不大對頭,因為老媽古怪地盯著她看,看了老半天,才試探問:“你今天去了民生廣場?”

唐曉扒了口飯,“早上不跟你說過的嗎?”

老媽詭異地看了老爸一眼,一臉曖昧。憑唐曉多年的實戰經驗,有問題,而且還非常嚴重。果不其然,老媽露出一臉嫵媚的表情,問:“就你一個人?”

唐曉點頭。

“放屁,你敢說就你一個人?!”

“你跟蹤我?”

老爸唱起雙簧來,認真解釋:“沒有,我們今兒去了趟家樂福,恰巧看到你跟一男的……”他露出一副饒有趣味的模樣,唐曉翻白眼,懶得理他們,但要命的是,老媽“啪”地一聲,一本粉紅色的新書令她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

老爸推了推眼鏡,非常嚴肅認真地解讀:“新婚男女必殺技?”他一臉沉重,就像他教數學時用最嚴謹最慎重的研討精神來理解這幾個字的深刻含義。

六只眼睛都望著她,一臉刺探的意味。

唐曉嘴一歪,整個腦袋就抽了過去,徹底無語了。為什么每次她藏東西時老媽都是第一個能找到的人?再看老媽那表情分明在說,小樣兒,跟老娘斗你還嫩了點。

“你打算跟誰結婚?”

唐曉揉太陽穴,“我沒打算結婚。”

老媽挑了挑眉,問老爸:“老頭子,你信嗎?”

老爸搖頭。

唐曉像被針扎的氣球般,焉了,打死她都不會把江楠的事說出來。老媽見她嘴硬,趕緊采取迂回政策,涎著老臉問:“今兒那男的怎回事,我怎看起來面熟?”

唐曉扒了口飯,夾著尾巴逃得飛快。

禮拜一上班聽老顧說江楠去B市工廠進行實地考察,估計要過幾天才回來。唐曉微微松了口氣,開始干著她的本職工作。

中午用餐時各部門老大私下里閑聊江楠這人。他們一致認為,大佬看起來深沉得很,似乎很難琢磨。財務部的余佳霖問:“欸,唐曉,聽老顧說江總曾找你去談過話,你覺得他人怎么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向唐曉掃去,她倉促抬頭,趕緊把嘴里的青菜咽了下去,望著他們,喝了口水,正兒八經地說:“看不出來。”

眾人不禁露出一副郁悶的表情。

唐曉垂下眼瞼,心想:如果我說江楠同學小時候特別愛哭,而且聲音還非常嘹亮的話,他們又會怎樣?

直到禮拜四時江楠才回來了,老顧給唐曉打內線叫她去經理室,并告誡說:“唐曉,得把皮繃緊點,大佬的臉色不好看。”

老顧比她大兩歲,在恒源也算老江湖了。當初的總經理秘書一職就是唐曉帶她的,她頂替那個職位后她就成了行政經理。換句話來說,她們之間的關系比較和諧良好,屬于同一陣線。

總經理室。

唐曉有些局促不安,因為江楠的臉色真的不大好,渾身都散發著冰冷的氣息,仿佛隨時都會爆發出他的壞脾氣。

在她的印象里,他們除了打架外,他似乎從來不會這個樣子,臉好黑。

直到許久之時,江楠的臉色才緩和下來,示意她坐下。他盯著她,雙手抱胸問:“工廠那邊的行政老大王蓮是你的人?”

唐曉如實回答:“公司和工廠的行政都是我負責的。”

江楠點了點頭,“很好。”頓了頓,別有用心問,“公司內部的6S和員工培訓都是你監督的,你認為你做得如何?”

唐曉一臉無辜,大咧道:“很正常。”

江楠盯著她,眼里暗藏著殺機。他緩緩起身,修長挺拔的身軀拖著一條陰影,帶著逼迫。

“老顧!”

當唐曉看到那些圖片時差點暈厥過去,她罪責難逃。

何謂6S?

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安全,哪一項達標了?

她的腦中不由得冒出這樣一個念頭,江楠,好一只狡猾的狐貍,他竟然搞突襲!不禁暗自磨牙,他也真會挑時間,居然挑星期一去搞突擊檢查。

江楠挑剔地問:“唐經理準備如何替自己辯護?”

唐曉抽了抽嘴角,一臉認命,“老大,罪名成立,我檢討。”

旁邊的老顧強忍笑意,因為她窘迫的樣子就跟蠟筆小新似的滑稽搞笑,那張臉綠得像大蒼蠅,而江楠就是蒼蠅拍。

“不準備翻案?”

唐曉搖頭,一臉視死如歸。

江楠嚴肅說:“我看過公司的員工準則,還有很多漏洞,得重新整理加補條款。”話鋒一轉,開始對她上法制教育課,“一個公司若沒有整潔規律的操作環境和員工基本的安全素質,如何能產生效率,提高質量?”

他唧唧歪歪地說了一大通道理,而且還非常有理。但是,大道理唐曉不怕,罵她也不怕。可江楠一腳踩到她的死穴上,“你這個月的評分得扣掉兩分。”

恒源公司是以評分制來發放年底分紅的,每個員工每個月有四分,而年底分紅的標準就是按積分制和薪水綜合來發放的。

唐曉瞪大眼睛,仿佛看到那一個個金光閃閃的大洋長著兩條腿跑了,任她五百米沖刺,它還是跑了。

她不服,他公報私仇針對她!

江楠偏過頭,挑眉問:“怎么?唐經理不服?”

唐曉面色一僵,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內心掙扎了好半天,才深深地吸了口氣,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服!”

江楠滿意地點頭,又看了看筆記本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圖片,下達命令,“這個月內得達到我的要求,我不要過程,只要結果。”

那一瞬,唐曉死瞪著他,如果她還可以像小時候那樣單挑下黑手的話,肯定會把他一腳踹到太平洋去喂鯊魚!

剛回到行政部,工廠那邊的王蓮就給她電話過來哭訴了。唐曉沉默不語,隔了許久后,才不冷不熱說:“我會親自過去一趟。”

電話那頭的王蓮不敢說話了,已明顯察覺到她的陰沉不快。

掛掉電話后,唐曉立馬召集行政部的所有人員開會,把以前的員工準則和培訓內容重新研究,按照江楠的意思重做一份出來。

手底下的老油條們哀嘆連連,有的說要做上個月的報表,抽不出時間,有的說——反正就一個目的,不想加班。

唐曉暗自冷笑,這點小把戲,怎逃得過她的火眼金睛?

當各部門老大知道她被江楠一下子扣掉兩分時都不禁繃緊了皮,生怕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們。但江楠顯然是殺雞給猴看,并未打算大動干戈。

近段時日唐曉忙得焦頭爛額,要命的是助理小劉發高燒又請病假,故她一人頂倆,像陀螺似的成了多功能用品。

辦公大樓晚上十點時保安會準時鎖門下班,差不多九點四十時,她才腰酸背痛地從辦公大樓里爬了出來。狠狠地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再看了看車水馬龍的燈火輝煌,甩了甩手臂,胡亂招手,飯也不想吃了,就想睡覺,好累。

沒過多久,車來了,一輛黑色寶馬停靠到她旁邊,玻璃窗滑落,是江楠那張俊逸的臉龐。

唐曉愣住。

江楠朝她偏頭,示意她上車。

唐曉遲疑了陣兒,才期期艾艾地往后座去了。哪曉得打開車門時,江楠朝她勾食指,示意到副駕駛。下屬執行上司的命令是義務,她屁顛顛地坐到副駕駛上,困惑問:“去哪里?”

江楠沒有出聲,自顧發動引擎。

總不會把我賣了——如此一想,唐曉歪著頭,在五十九秒內睡了過去。

她的警惕性一向很強,但每當她在江楠的面前時就會反應慢半拍,這似乎是一種習慣,從小到大就養成的習慣。因為一直以來,只要在他的面前她就知道她是最安全的。江楠,無論時隔多少年,他給她的感覺就是體貼安全,從未變過質。

二十分鐘后,車停到了南粵風情,是一家頗具特色的粵菜餐廳,他們的拿手菜是老火煲湯,味道一流。

唐曉還在睡,江楠也沒打算叫她,就盯著她的側面打量。

良久,他垂下眼瞼,準備伸手來搖醒她,卻忽然頓住,手僵愣在半空中,有些尷尬。他不自在地整理整理思緒,平靜地喊了聲:“唐曉。”

唐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江楠徑自打開車門走了出去,她這才看到南粵風情四個燙金大字。猛地回過神兒來,不禁有些犯糊涂,粵菜?煲湯?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以前經常去江楠家蹭飯吃,他媽媽最擅長煲湯。一想起江楠媽媽心底一抽,疼得厲害。江楠在外面敲了敲玻璃窗,她這才回過神兒,心底憋了一個疑問,不知他老媽現在怎樣了。

南粵風情的設計布局頗為和諧別致。墻上端莊地貼著簡單素凈的壁畫,角落里擺放著細膩精致的青花瓷。燈光柔和而愜意,格調盡顯樸實無華的優雅大方,看似簡單,卻又蘊藏著無限韻味。

待他們上了二樓后,在最邊上的角落里有一張預留的二人餐桌。兩旁有植物把座位擋住,不會顯得喧鬧嘈雜,用四十五度斜角往外看去,一切盡收眼底。

唐曉直覺認為這顯然是有預謀的,只可惜,她是吃貨,很快就被色誘了,冬菇玉米煲的美味雞湯?

她細細嘗了一口,非常熟悉的味道,濃郁中帶著淺香,令她愛不釋手。要知道煲湯可是有講究的,火候拿捏頗有一定的技巧,又忍不住想起了江楠老媽,心底一陣酸澀難過。

菜上齊后,兩人都不說話,她邊喝湯,邊偷偷地看江楠。他垂下眼瞼,睫毛依舊如小時候般濃密卷長。

大佬依舊走斯文優雅派路線,舉止隨意自如,看他用餐簡直是種享受。她好像又開始神游了。江楠猛地抬起頭來,微微蹙眉,“唐曉。”

唐曉回過神兒,嘴里塞著一只大冬菇,“嘛事?”

江楠盯著她,神情有些不快,似乎很是厭惡她老在他面前西游記,逛到大觀園去了。唐曉干咳兩聲,趕緊把冬菇咽下。

雙方又一陣沉默,氣氛頓時顯得尷尬。在這尷尬的氛圍里,唐曉又開始做思想斗爭了,隔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試探問:“你媽媽還好吧?”

這個問題憋得她難受,終于問了出來。

只可惜,答案很糟糕。

江楠面無表情回答:“早死了。”

唐曉怔住,手中的勺子掉進了湯碗里。她呆呆地望著他,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什么時候的事?”

“車禍后。”

江楠的聲音平靜,卻令人莫名心寒。

唐曉的臉一青一白,手足無措。

雙方就這么對望,就這么直直地看到對方的心底深處。那一瞬,他們仿佛都相互明白,雙方的盔甲又臭又硬,卻又格外懦弱苦澀。她忽然后悔了,她今晚不該來這里,更不該問這個問題。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她倉促站起身來,小聲道:“對不起,我去趟洗手間。”說完像見鬼似的逃了。

江楠平靜地看著她慌亂的背影,不屑地冷哼一聲。

唐曉在洗手間內望著鏡中的自己愣神兒,她總算明白了他們為何九年沒有再見面的原因。

可江楠,他來恒源有何目的?

她茫然地望著手腕上戴了九年的表,它依舊如昔,銀白在燈光下閃動著詭譎的光芒,它仿佛在告訴她,天蝎座的男人是非常愛記仇的,而且心思陰險得可怕,還固執得可怕。一想到此,她猛地打了個寒噤,像吃了只蒼蠅似的,渾身不自在。

待心情徹底平靜了后,唐曉才又回到座位上去,耷拉著頭,不言不語。江楠把玩著手機,問:“你的員工培訓內容準備得怎樣了?”

“差不多了。”

“我剛用手機發了一封Email給你,可以參考參考。”頓了頓,又問,“你為何不敢直視我?”

唐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迅速垂頭說:“因為你是老大。”

江楠笑了,眼底閃動著惡作劇的戲謔,“可你是藤條幫的大佬。”

“藤條幫”三字撞擊進唐曉的心底,猛然抬頭,他們的目光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曖昧。

她直愣愣地望著他,他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可她現在不會嫉妒了,只覺得可怕。用余光瞥了一眼手表,已經十一點了。

江楠顯然已明白了她的意圖,緩緩站起身道:“我送你。”他不容分說地拉著她的手把她拖出了南粵風情,動作非常自然嫻熟,似乎他拉她的手都是理所當然,符合自然規律,而且她還不可以拒絕。

之后兩人在車上繼續沉默,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大約十五分鐘左右,江楠把她送到了離心花園的小區大門。就在她開門下車時,他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唐曉,我恨你。”

唐曉渾身一僵,全身都涼了。

江楠點燃一支香煙,看著她失措逃離。突聽“哎呀”一聲,她跌了個狗吃屎,他冷聲道:“活該。”

她趕緊爬起來迅消失。

在小區門口停留了許久后,江楠才發動引擎,消失在夜色中。方才他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既然九年都不能打開心結,又忘不掉她,那就吃回頭草,慢慢折騰她。

唐曉回到家后,看了看膝蓋,還好,沒破皮。她把自己反鎖在浴室里,打開熱水器,任溫水流過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陣陣流水聲撕裂了她埋藏在心底的舊傷口,又開始恍惚了。因為她想起了江楠剛說過的話,他說他恨她。

不禁暗自一嘲,她是可恨,當初若非她任性,他媽媽就不會因為推開她而出事故。可她一直都以為他媽媽還活著,一直以為!

十二點時,唐曉躺在床上,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她的右手拿著一張照片,江楠的照片。

那是十歲時的江楠,清秀漂亮的臉蛋,明亮的眸子,笑容像綻放的櫻花般燦爛得令人窒息。可他們都已經長大了,在曾經的挫傷中倔強地長大了,他的笑靨再也不會回到兒時那般天真無邪了。

每過三十秒她就看一眼那張照片,然后又看天花板,依次反反復復,直到被周公招去伺寢為止。

但麻煩的是,她并未看到周公,而是見到了江楠,十四歲的江楠。她十三歲,他十四歲,他們在另外一個叫做新龍鎮的學校讀初一……

作者:十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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