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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十年
NO.1作者:耿嬰更新時間:2018-11-01字數:11117

陶夭夭來初潮的那個夏天很熱。

那天她們上體育課,一群女生在操場上打排球。本來陶夭夭嘰嘰嘎嘎笑得很開心,她看見一個肥碩豐滿的女生跳起來時,胸前的兩團肉活似兩個排球。她盯著那兩團肉,笑得有些肚子疼。似乎笑得太狠了,就有點樂極生悲的傾向。陶夭夭樂得全身發顫時,猛然感覺到下身涌出了一股熱浪。她直覺情況不妙,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隨后,她小心翼翼地夾著兩條腿去了廁所。

到廁所褪下褲子看了一眼,陶夭夭整個人就蒙了。

她的內褲上一片血紅,觸目驚心。

陶夭夭呆呆地瞪著眼睛看著她的血內褲,身上的熱汗霎時變得又冷又涼,汗毛都豎了起來,驟起一身雞皮疙瘩。

她略微定了定神兒,回想起媽媽輩兒的行跡,隱約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蹲在那里唉聲嘆氣,心里有種空蕩蕩的感覺。想到她自此告別了純潔無瑕的小女生時代,從此成為每個月都要面對一片血紅的小女人,她就忍不住失落。

陶夭夭神經質地在廁所里掉了幾滴眼淚。

事實證明,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解決不了任何麻煩。

陶夭夭開始頭疼,她要怎么守住她的秘密?

“衛生巾”這個詞,忽然從抽象變得具體,它跳進陶夭夭的腦海里,獰笑著,盤桓不去。

陶夭夭懷揣這巨大的秘密,慌亂無助,鬼使神差。她去學校的商店里兜來兜去轉了好幾圈,先是買了本子,又買了筆,后來又買了瓶飲料……

買來買去,她就是張不開嘴說她要買衛生巾。

這對她來說實在是件羞恥的事情。“衛生巾”這三個字,無疑會暴露她褲子里的那片血紅。陶夭夭可受不了這個,這根本就是隱私透明嘛。

所以,陶夭夭鬼鬼祟祟地在商店里進進出出,錢快花完了,衛生巾依然像座大山一樣死死地壓著她。什么都沒有改變,只是陶夭夭的表情愈來愈像個搗蛋鬼。

快上課時,陶夭夭實在沒辦法,去隔壁班找了何小卿。

在她看來,何小卿早就是過來人了,鎮日見她招蜂引蝶,泡男友就像泡方便面,衛生巾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兒,對她來說,那就是老貓去逮瞎眼耗子,不費吹灰之力,舉手之勞。

陶夭夭支支吾吾說了她來初潮的事,憋紅了臉,央著何小卿幫她去買衛生巾。

何小卿聽完她吭哧冗長的敘述,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完了對陶夭夭說,你等著,我去給你買。陶夭夭聽完這句話是松了老大一口氣,那感覺,就好像是何小卿救了她半條命。

很多年以后,陶夭夭還記得,何小卿幫她買來的衛生巾是一個叫安爾樂的牌子。

綠色的外包裝,很是刺眼。

何小卿拿著那包衛生巾招搖過市,毫無遮掩的意思。

就是從那時起,陶夭夭發現何小卿是一個作風大膽且臉皮很厚的女人。女性的羞澀似乎被她落在了娘胎里,她壓根兒就不知道羞澀是什么東西。

何小卿把衛生巾丟給陶夭夭,方方正正磚頭般大的一包,沒處藏沒處掖的,陶夭夭飛快地脫下校服包住了衛生巾,然后悶著頭就走。何小卿在她后面尖著嗓子喊,你會不會用啊?陶夭夭回過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里罵,何小卿你這個三八,少說一句話會死嗎?

不死,她也真想掐死她!

再回首青春時,陶夭夭都會感慨萬端。

她總覺得,她的青春是從一包綠扎扎的衛生巾開始的。

那時候早戀剛剛風行,家長老師嘴里面天天叨念的就是早熟早熟。其實早熟晚熟,早晚都要熟的嘛。誰都會成熟。男人的成熟或許要歷經滄海桑田,而女人的成熟卻是從她往褲子里塞第一個棉條開始。

從來初潮那天起,陶夭夭開始成熟了。

高二時,圍在宿舍外面的男生里就有了陶夭夭的愛慕者。這讓何小卿欷?#91;了好一陣子。她和陶夭夭說,你悶騷了十來年,終于發春了?陶夭夭的臉就成了絳紫色,脫了球鞋咬牙切齒地追著何小卿打。

這兩個人像咬紅了眼的貓,上躥下跳,嘰嘰哇哇鬼叫。

許葭躺在架子床上,懶洋洋地看著她們,看著陽光下的塵埃在眼前亂飛,四個“排球”在眼前亂顫。

仿佛一眨眼間,無數的“排球”就雨后春筍般冒出來。

于是,小男生臉上的青春痘愈來愈多,小女生三五成群哼哼唧唧,一肚子懷春的秘密。

陶夭夭開始高頻率地提起一個叫宋朝陽的男生。

那個宋朝陽籃球打得帥!那個宋朝陽走路姿勢像劉德華!

說別的也還罷了,說一個用劉德華姿勢走路的高中生?許葭和何小卿不約而同地噴飯。

何小卿問她,你是不是喜歡人家宋朝陽?陶夭夭惱羞成怒說,這是扯什么淡,又強調她和宋朝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她腦袋讓門撞了才喜歡他。何小卿只抿著嘴笑,看著陶夭夭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

眼見著不能取信于人,陶夭夭急白了臉說,我真不喜歡宋朝陽。

何小卿轉頭問許葭,你信嗎?

許葭笑,禿子頭上長虱子,這種事明擺著,辯白也沒用,羞于承認也能理解。

這下陶夭夭惱了,摔下球鞋,然后光著腳板,轉身就往外走。走路時也夾著兩條腿,屁股左搖右擺,像下凡之后剛別別扭扭學會走路的青蛇。

漸漸的,寢室里的女孩都拿她和宋朝陽說笑,陶夭夭的暗戀也就不算什么秘密了。她自己也豁出去了,一急就叉著水壺腰嚷嚷,我就喜歡宋朝陽怎么了?一副誰反對她就要跟誰決斗的架勢。

何小卿便慫恿她,你喜歡他,就痛痛快快去表白啊。悶著藏著,搞得跟孵蛋似的,多憋屈?

任憑別人百般獻計,陶夭夭就是不被蠱惑。

她才不要去表白衷情,一來有點傻,二來她很清楚自己和宋朝陽的發展形勢。她一肚子的小心眼兒算計著,得循序漸進,得欲擒故縱。不到火候不揭鍋,不見兔子不撒鷹。現在八字沒一撇,她就趕著去表白,必定成為夠不到葡萄且跌個鼻青臉腫的大笑柄。

第一個笑她的,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何小卿。

何小卿說,陶夭夭,做女人就得對自己狠一點兒,你也太沒骨氣了,喜歡一個人都羞于啟齒,以后你還能干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什么大事業?揭竿起義驚天動地,女人那點兒大事業還不就結婚生孩子?陶夭夭哭喪著臉說,我的小事業我自己心里有數,你別老來摻和,哪涼快哪歇著去……

像至尊寶那樣能攪得天翻地覆的一潑猴,還不是一樣沒有骨氣要紫霞。愛情和骨氣不搭邊,她不說,自然有她不說的道理。

許葭嘆氣,對她說,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會喜歡宋朝陽,典型宋玉悲秋一型的小白臉,他哪好?就因為他走路有點兒拐,你就喜歡他?

陶夭夭已經被斗敗了,氣呼呼地說,咱不往宋朝陽身上抹黑行不行?打擊我的情緒你們撈到什么好處?

這樣的暗戀陶夭夭也沒想過要持續到何年何月。也許一畢業,這小打小鬧的愛情也就煙消云散了。

而今,陶夭夭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常常到宋朝陽的教室前來來回回地經過,渴望來個不期而遇。可宋朝陽卻像一只蝸牛,整天都窩在殼里,陶夭夭想見他一面,基本是徒勞無功。

這不要緊,要緊的是,陶夭夭整天丟了魂一樣飄來飄去,引起了另一個人的注意。

那個夏天異常炎熱,而且不是干爽爽的燥熱,是不透一絲風的潮濕悶熱。

那種熱和某種莫名的心浮氣躁糾纏在一起,像濕了水的棉紙,一層層蓋到臉上,簡直是令人窒息的酷刑。

上課時,陶夭夭努力地睜大眼睛,不然,她隨時都會睡過去。可她神思云游的時候,老師偏偏以為她精神奕奕,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老師嘴里嗚啦嗚啦唱歌一樣講的什么天書。老師一叫陶夭夭,她才如夢方醒。老師說,你啊什么啊?她低著頭哦一聲。這種口型就促使她不得不張大嘴巴打個哈欠。好不容易收回去了,眨巴幾下眼睛,吧嗒幾下嘴,一個漫長的哈欠把她折磨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老師便氣急敗壞,說陶夭夭你看沒看見自己什么德性?你那樣子就像個白癡。

這副散漫的做派觸怒了班主任。

陶夭夭一直不喜歡女班主任。她覺得女的都是事兒媽,年紀一把的女班主任,那就是事兒媽中的事兒媽。

可她也沒什么辦法,誰叫她像個白癡?

陶夭夭被事兒媽叫到了辦公室,心里不耐煩至極,怨艾地想,女老師就不能換個套路,三天兩頭叫她去辦公室串門,都沒了新鮮感,根本就是老馬識途駕輕就熟,她閉著眼睛就到了。

女老師照舊橫眉怒目,教訓陶夭夭說,什么時候了還混日子?你都高二了,馬上就高考了,你這個狀態還想不想上重點大學?明天把你家長叫來,我要跟你家長談話。我倒想看看,你這么松松散散我行我素的,還有沒有人能管得了。

告狀就告狀,陶夭夭一臉無所謂。

她和女老師說,您是唯恐我的成績拉了后腿,順帶著您評不上先進,獎金刮風走水,灰飛煙滅。我理解。大家都是明白人,您有小九九,我有彎彎繞。您實在不用找這個找那個談話,當事人是我,跟我說就得了,我不愿意上道,誰來整頓都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您談了也白費唇舌,浪費了您寶貴的唾沫星子。

這一廂說得口沫橫飛,那一廂已經氣得柳眉倒豎。

口出狂言!女老師摘下眼鏡啪一下拍在桌子上,說,陶夭夭,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那副眼鏡應該花了不少錢,陶夭夭瞧著眼鏡碎得四分五裂,心里很過意不去。

她沮喪地哈腰鞠了個躬,說,老師再見,我明天把眼鏡賠給您。

這一次談話讓陶夭夭胸口益發憋悶。

重點大學是老老實實候在那里的,但她還是覺得,那是海市蜃樓,虛無縹緲。

那個燠熱的夏天,像抻面一樣,抻得無比漫長。

偌大的操場空蕩無人,滯悶的暑氣在半空中層層堆疊。陶夭夭在操場上閑逛,整個人被漂浮的熱乎乎的氣浪包圍,遠遠地看,她藍色的校服仿佛是天空里掉落的一粒碎屑。她邊逛邊咒罵著炎熱的天氣。操場上種著十幾棵高大的榕樹,樹上的蟬也仿佛在聲嘶力竭地咒罵——

吱啊吱啊吱啊……

扯著喉嚨嘶叫的聲音,沒完沒了。

那樣的噪聲響徹整個夏季,甚至多年后,那個聲音依然回蕩在她記憶深處,成為青春時代的一種抹不掉的背景音樂。

陶夭夭逃了自習課,一個人在大操場上跑步。一邊跑,一邊從腳上飛脫了球鞋,光著腳踩在操場柔軟的綠草上,像踩著厚厚的綠毯。

似乎剛跑動一下,就已經汗流浹背。

她又脫了校服,只穿著白色的吊帶背心,裸露著麥色的皮膚,承受著酷夏炙熱的陽光。

幾圈下來,陶夭夭便暢快淋漓地出了一身汗,額前的發絲貼在面頰上,成了咸濕的海藻。她累得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領操臺上,喘了一陣,身上的汗水如一條條涓涓細流,像洗了蒸汽浴。

陽光毒辣地照下來,光芒萬丈。

陶夭夭快曬成人肉干了,才倦累地爬起身,拎著球鞋和衣服,爬上操場的攔墻,想到附近公園的人造湖里洗個澡。

她先扔了球鞋和衣服過墻,跟著從墻上跳下去,然后,意外發生了。

嚴格來說,這意外是李傳銘的意外。

他逃了課,爬了墻到這邊茂密的樹蔭草地上乘涼,用衣服蓋著臉睡得正酣時,冷不丁飛來一物就砸到他懷里。他嚇了一跳,以為是什么東西,起來一看,竟然是只白色的球鞋。

李傳銘坐起身,就看見從墻頭上飛下來的陶夭夭。他嘴角立即揚了起來,把球鞋塞到腰后,懶洋洋地說,陶夭夭,你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爬墻得手之后,沒來得及得意,突然聽到這么一個質問的聲音,陶夭夭有些心驚肉跳,以為撞見了哪個老師,抬頭一看,只是個素不相識的臭男生,懸著的心咚一下踏實了。

她又納悶,他怎么知道她叫陶夭夭?便仔細打量了李傳銘幾眼,想著在哪里跟他認識的。可想來想去,記憶里似乎并沒有這個有著細長單眼皮的男生。

他長得很帥,但嘴角上揚,讓她感覺他不懷好意。

你怎么認識我?她問完了,急急忙忙找球鞋,找到了一只,另一只卻不見蹤影。

要說李傳銘和陶夭夭的相識,也算是個值得感慨的緣分的巧合。

李傳銘家剛剛換了新房子,有天早上他忘了帶鑰匙,從樓梯間上去,樓上就跑下來個沖鋒槍。那女生突突突地下樓梯,身上掛著幾個大包,還一邊下樓梯,一邊扎馬尾,而且嘴里不可思議地叼著一根油條。

他閃到一邊給她讓路,她理也沒理,大包還撞在他的俊臉上,拉鏈無情地刮破了他臉上的一塊皮。

因為懷恨在心,李傳銘便注意了這個女生。

他和她家竟然住同一層,他住601,她住603,原來是鄰居。

后來,他逐漸摸清了規律。

陶夭夭住學校,周末才回家,周一趕著上學時,身上就掛滿了書包、換洗衣服,還有她媽買的日用品和各種零食。每個周一早上,這個女生都像打仗一樣,全副武裝,叼著油條哐啷哐啷上戰場。

周末回家,也不安生,雞貓子鬼叫在家唱卡拉OK,單挑《青藏高原》,惹得一個樓層的人怨聲載道。找她媽理論,她媽就無奈地一聳肩,說這臭丫頭自己發神經,我也沒轍。找她當公務員的爸理論,想好歹是人民公仆,得為人民著想吧,她爸卻說我治外不治內,我還歸她們統治呢。

沒辦法,一家子無為而治。

小妮子更無法無天,《青藏高原》從白天直飆到半夜。

李傳銘時常見陶夭夭在他班級前晃來晃去,想她一定是抵擋不了他人神共泣的魅力,抓耳撓腮地想結識他,不過是礙于女生的矜持,不好意思開口。

今天正好,灰姑娘的球鞋給他抓到了,他看她怎么走。

陶夭夭找不著球鞋,身邊還杵著個礙眼貨,有點兒氣不打一處來的抓狂。

她直著喉嚨問,你見我鞋了沒?

你的鞋不在你腳上,我上哪兒去見著?李傳銘笑嘻嘻問,外面有南瓜馬車候駕嗎,丟鞋的灰姑娘?

話音未落,陶夭夭瞪圓了眼睛,手里的球鞋啪一下拍到李傳銘腦門上,嚷嚷著說,胡言亂語什么,少給本姑娘添亂,我這煩得要死,小心我一鞋底拍死你!

李傳銘什么話也沒說,嘴角彎得更厲害了。

他伸左手抹了下腦門兒上的鞋印子,跟著右手一抖,一條深紅色的如小蛇般大的蚯蚓就抖到陶夭夭的鼻尖上。

那一剎那,陶夭夭張大了嘴,頓時發出高分貝的尖叫,比《青藏高原》的最高音還尖銳。

李傳銘趕緊堵上耳朵,生怕那殺豬的叫聲刺破耳膜。

陶夭夭全身的力氣都用來尖叫,腿腳卻失效一般,定在那里動都動不了。她不怕老鼠蟑螂,不怕蝗蟲青蛙,但就是不要讓她看到彎彎曲曲的東西,這類蟲子對她殺傷力極大,一小條擺在面前就會嚇破她的膽。

李傳銘也只是想嚇一嚇她,但不到兩秒鐘他就受不了那個聲音了。

他高聲喊著,你叫什么叫啊,我不嚇唬你了。

他丟開蚯蚓,陶夭夭的尖叫卻依然保持在同一個分貝上持續長鳴。

五分鐘過去之后——

李傳銘用衣服包住腦袋,一邊抽煙,一邊頹然嘆氣說,別叫了別叫了,你累不累?

陶夭夭無動于衷。

他努力抬高聲音喊,你再叫,我把蚯蚓塞進你嘴里!

還是不奏效。

李傳銘想,再這么叫下去,把狼都給招來了,別人還以為他對她怎么著了呢,可他也沒對她怎么著啊。李傳銘一拍大腿,得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把包住腦袋的衣服扯下來,過去抱住陶夭夭就親了下去。

他沒把蚯蚓塞進她嘴里,卻把舌頭塞進了她嘴里。

陶夭夭終于停止了尖叫。

她去水房打了一桶水,然后像過潑水節一樣把那“兩頭雌豬”活生生地澆醒。

陶夭夭迷糊著,以為下雨了,心里還在罵……聽到何小卿老鼠一樣嘰嘰的笑聲,才知道是這個小賤人作怪。

不叫最好。李傳銘對傻了的陶夭夭埋怨說,都是你叫叫叫,我的初吻都被你葬送了。以后學會鎮定,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懂不懂?

他說完,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陶夭夭獨自站在一片空曠的樹蔭里,四下沉寂,天旋地轉。

那種眩暈的感覺使陶夭夭覺得自己如在夢境。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倉猝,倉促得毫不真實。陶夭夭腦子里驚濤駭浪般翻攪著一個事實——她被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男生奪去了初吻。而且,是在她跑得一身臭汗,叫得天昏地暗的情況下,莫名其妙殺出來個程咬金,趁火打劫,揩了她的油,就大搖大擺地走了。

想她陶夭夭十幾年來安分守己清心寡欲,沒承想,有朝一日,竟然飛來橫“吻”。

半個小時之后,陶夭夭僵著的身子終于有了知覺。

她先把后牙槽咬得吱咯咯響,接著捏起粉拳,發誓跟那個強吻她的小流氓不共戴天。

夜里,許葭睡著睡著,忽然聽見上鋪傳來很奇怪的聲響。

她下了床,爬到上鋪,借著慘白的月光,竟然看到陶夭夭拿著砂紙在磨一把水果刀!

許葭差點從腳架上掉下來,驚訝地問,夭夭,你半夜磨刀干什么?

我要把那個該死的小流氓閹了。陶夭夭聲音陰沉沉的,讓許葭頭皮都縮緊了,猛然就想起午夜貞子那一類的東西。

她戰戰兢兢地問,你受什么刺激了?

陶夭夭一擺手,我沒事,睡你的覺吧。

躺了幾分鐘,許葭烙餅一樣翻來覆去睡不著。上鋪磨刀的聲音還在她頭頂上響,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胡思亂想,可腦子里還是飄出一大串電視電影里看到的兇殺案,身上的汗珠和雞皮疙瘩都開始興風作浪,順著那磨刀的聲音,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往下掉。

最終,還是忍不住,她再次爬到上鋪,小心地掰開陶夭夭的手,說,有什么事情大家商量,你別這么激動,弄出亂子來。

這種事沒什么好商量的,陶夭夭說,我被流氓占了便宜,不能讓他白占就對了,我得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許葭遲疑著問,你說,你讓流氓給……

是。陶夭夭哭喪著臉說,我被一只癩蛤蟆給親了。

這邊話音剛落,何小卿那里噌一下跳起來,躥到陶夭夭旁邊憤慨地罵,你說是誰?哪個那么不要臉,說出來,咱們一起去收拾他。

許葭松了口氣,說,你也沒睡啊。

我們也沒睡啊……

一屋子女生七嘴八舌抗議起來。

屋子里有個磨刀的,誰能睡得著?何小卿嘟噥著拉住陶夭夭的衣袖問,你快說,是誰非禮你了?

所有女生伸長了耳朵等著陶夭夭公布那個不要臉的流氓是誰,可陶夭夭只甕聲甕氣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怎么會不知道?何小卿喋喋不休,那流氓是不是學校里的?學校里的總會碰面的,你跟我說他長什么德性,我去教訓他……

何小卿話還沒講完就被踹下床,咚一聲,一屁股跌在地上。

隨后,陶夭夭跳下來,沒好氣地說,你最好別摻和,我要收拾他是我的事,不用你代勞。

什么好買賣,還怕我搶你的?何小卿氣得罵道,你放二百五十個心,我才懶得管你的事。又踢了一腳陶夭夭的屁股說,你屁股是生鐵打的,摔得不疼是吧?

陶夭夭正在火頭上,被她踢了這一腳,立即點著了導火索。于是,冒著火星的陶夭夭金剛似的,猛沖過去就和何小卿扭在一起。

許葭坐在一邊,想拉架,又熱得沒力氣,索性搖著扇子扇風,看那兩個人在地上翻來滾去地廝打。一個罵另一個小潑婦,另一個立即回嘴小賤人。嘴上唾沫星子亂濺,手上你掐我撓,抽了冷子就揮拳送腿。

別的女生也懶得拉她們,見她們烏眼雞似的斗慣了,頂多軟綿綿說兩句別打了,看著看著也紛紛打哈欠,各睡各的覺。只剩許葭還沒打瞌睡,也實在無聊,從陶夭夭的零食堆里翻了包薯片吧唧吧唧吃得香,看相撲似的,還不時拍著巴掌叫好。

這樣的打斗不過片刻,兩人也就耗盡了力氣。

陶夭夭奮力踹開何小卿,坐到床上,撫著肚子說,我打得肚子都餓了。

我也餓了。何小卿起身,頂著滿頭凌亂的長發說,不如一起出去吃東西吧。

下了晚自習之后,學校大門便鎖了起來。

她們三個人就只好爬大門出去。

外面的夜市還沒收,有人聲喧鬧的大排檔。陶夭夭嚷嚷著麻辣燙麻辣燙,一副沒見過麻辣燙的嘴臉。何小卿就直接奔著烤羊肉串的師傅去了。許葭有薯片墊底,就不似那兩個餓鬼轉世的一般。她悠閑地占了位置,順便瞧瞧大排檔有沒有養眼的帥哥。

瞧了半天,沒看到帥哥,腆著圓滾滾大肚皮的豬哥倒可以成堆來計。

陶夭夭歪在那里,苦著臉,嘀嘀咕咕餓死了餓死了。何小卿拿了羊肉串來,兩個人又搶,嘰嘰歪歪沒個好氣兒。

你們能不能和平相處?許葭再一次嘆氣。

陶夭夭嘴里吃著,含混不清地說,你知道雞和狗湊在一起是什么吧,我和何小卿在一起,壓根兒就是一個成語,雞犬不寧!

何小卿恨恨道,吃了我的肉,堵不了你的嘴。

你今天別惹我,陶夭夭說,我的初吻和貞節牌坊都灰飛煙滅了,你再撩撥,小心老子給你好看。

何小卿呸了一口,你有能耐找那個流氓撒野去,我管你初吻不初吻,你就是初夜沒了,小賤人我該整治還得整治。

陶夭夭一拍桌子,何小卿,你今天給我爬到桌子底下去……

她叫了一打啤酒,豪氣沖天地說,是哪個要整治我?咱們今天就喝個你死我活,看誰整治誰!

何小卿撇嘴笑,豬鼻子插大蔥,你給我硬充非洲象。好,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就跟我叫板,我不喝得你找不著北,你不知道什么叫沖動的懲罰。

許葭也沒有插嘴的份,想攔著,那兩條斗狗壓根兒不買賬。

于是,大圓口的啤酒杯,陶夭夭和何小卿你來我往,N個回合下來,桌上倒著一堆啤酒瓶,兩個人活脫脫成了一出熱鬧的西洋景兒——一個在大排檔里就唱開了《青藏高原》,另一個在旁邊嘿嘿嘿傻樂,拍著啤酒瓶給她伴奏。

這兩個人不要緊,腳底打飄了,腦子還沒麻痹。桌子底下趴著的許葭,卻是整個人都神志不清。

她怕她們兩個喝多了,她照顧不過來,就攔著她們喝,結果被灌了一杯啤酒,不只陶夭夭的半杯進了她肚子,何小卿那半杯也進了她肚子。結果,唱的笑的還都醒著,她自己趴到桌子底下就睡著了。

臨走時,陶夭夭伸手往桌子下面掏許葭,三掏兩掏就掏到了不該掏的地方,綿軟的觸感讓她燙了手一樣急忙縮回來。

何小卿看她在那里鼓搗半天沒把人鼓搗上來,便拉開她,親自下手,拖著許葭兩條腿把人拽了出來。她拍著許葭的臉叫她醒醒,許葭卻打定主意要像死豬一樣睡過去。

沒辦法,何小卿就成了苦驢,只能背著許葭往回走。

三個人是爬大門出來的,現在醉了一個,不知道怎么往回爬了。

何小卿把許葭扔在地上,埋怨陶夭夭說,都是你,喝什么喝,你看,把許葭喝成這狗樣,回宿舍都回不了,咱們今晚在外面站到天亮?

我又沒叫她喝,還不都是她自己喝得來勁!怨我有個屁用,怨我就芝麻開門,你使勁怨!陶夭夭也一屁股坐到地上,想她們三個今天是淪落到望“門”興嘆了。

得想想辦法啊。何小卿思量半天,和陶夭夭說,你等著,然后顛顛跑開,沒多久,弄了一瓶老陳醋過來。

陶夭夭也湊過去,伸了手指往許葭喉嚨里掏。

兩三下,許葭被這兩個殘忍的女人成功催吐。

何小卿還以為弄醒了許葭,她們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去。可好死不死,三個人剛剛爬回大門里面,就被一束手電強光晃花了眼睛。

執勤的男老師將她們三個成功堵截。

葉廣川見這三個女學生半夜亂串,還一身酒氣,怒從心起,自然少不了要教訓一頓。

他把三個人叫到值班室,氣勢洶洶地說,你們可真有本事,知道的說你們是女學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女混混呢!深更半夜不待在寢室里睡覺,拉幫結伙出去喝酒買醉,這萬一在學校外面出個什么意外,責任誰負?你們能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何小卿扁著嘴,好不容易在眼角擠出兩粒水珠,哀哀地說,葉老師,我們三個知道錯了,以后絕對不敢了。還好是犯在您手里,您一向胸襟開闊寬宏大度,一定不會為難我們。要是換了別的老師,才不會這么語重心長循循善誘地教育我們,說不定就是記過了事。我們可就慘了,一次貪玩,就被狠角色一棒子打死,連改正錯誤的機會都沒有。今天幸虧是您當值,以后,我們一定配合您工作,絕不給您制造麻煩。

說完,何小卿就扯許葭和陶夭夭的衣襟。可兩個人只管垂著頭站在那里,像兩尊雕塑。何小卿一猜就知道她們是在打瞌睡,暗暗恨她們不爭氣,這都什么時候了,火燒眉毛還顧著睡覺。再不美言幾句,記過處分可就慘了。

葉廣川哼了聲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溜須拍馬這一套不是對什么人都管用的。我念你們是初犯,也沒鬧出什么大亂子,就不給你們記過處分。但是風氣影響還是要顧忌,罰你們三個去站操場,好好反省。

何小卿一迭聲的謝謝老師。之后,拽著兩個木頭疙瘩灰溜溜往操場走。

月色凄清,月光下空曠的操場猶如謝幕之后冷清的舞臺。

最不情愿站操場的就是何小卿,她細皮嫩肉的,大晚上傻站在操場上喂蚊子,怎么想怎么冤枉。

她對拼命打瞌睡的那兩個抱怨,你們倆簡直是活化石,杵在值班室里一句話也不說,你們要是求求情,咱們三條舌頭對付不了他一張嘴?我就納悶了,你們腦子是不是橡皮泥捏的?中看不中用的,怎么一點兒機靈勁兒也沒有?

許葭軟綿綿的身子倒真像是泥捏的,站也站不住,另兩個人一左一右攙著她,但她還是東倒西歪。

最后攙得不耐煩了,陶夭夭一撒手,那一堆爛泥就直接躺到了操場上。

陶夭夭也跟著歪下去,嘆著氣說,何小卿你煩不煩?跟個老太婆一樣啰唆,站操場就站操場,外面空氣清新,我還真就不想回宿舍呢。

可我還想睡覺!

陶夭夭嘻嘻笑著說,你想睡就睡嘛,誰也沒不讓你睡,天為被地為床,你一輩子能睡幾次這種豪華覺?而且,還有我和許葭兩個陪睡的,你幸福地偷偷咧嘴笑吧,絕對有賺沒有虧!

何小卿脫下球鞋枕著,仰頭望著天空一閃一閃的星星,忽然覺得睡操場也不錯。

那閃爍繁星勾引得她了無睡意。她拖著許葭和陶夭夭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聊,她們卻昏睡著不答理她。她就有些不甘心,不甘心這樣富于紀念性的夜晚就給三條豬呼嚕呼嚕睡過去。

她去水房打了一桶水,然后像過潑水節一樣把那“兩頭雌豬”活生生地澆醒。

陶夭夭迷糊著,以為下雨了,心里還在罵,他媽的老天爺真不照應,好不容易睡回操場,就屋漏偏逢連夜雨。聽到何小卿老鼠一樣嘰嘰的笑聲,才知道是這個小賤人作怪。

許葭被澆得一塌糊涂,抹了把臉,想這雨下得真奇怪,稀里嘩啦往她臉上潑。所謂瓢潑大雨……

陶夭夭推推她說,許葭,咱們今天晚上就和何小卿拼了!

兩個被殘害的同盟軍合力將何小卿摁倒在地,剩下的半桶水就招待了她。

三個人全身上下都濕淋淋的,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三根面條,彼此相視,都忍不住嘻嘻哈哈笑起來。

何小卿一臉壞笑說,洗個月光浴吧,你們敢不敢脫衣服?

你敢脫我們就敢脫。陶夭夭不以為然。

許葭搖頭說,我這腦子有點亂,你們是不是都瘋了?

何小卿說,你還沒有悟到活著的樂趣,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得瀟瀟灑灑走一回,轟轟烈烈活一遭,那才不枉為人。這叫縱情率性,敢想敢干。

她說著就脫衣服,一邊唱著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一邊就把衣服甩到半空中。

那衣服宛如碩大的蝴蝶一般飛了出去,在凄迷的夜色里有一種詭異的艷。

何小卿很快脫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在月光下瘋跑,時而轉著圈,時而對著自己的影子起舞。

如此放肆的何小卿,極似王祖賢那樣姽婳嫵媚的女鬼,在蘭若寺妖氣重重的深夜里,剝脫了衣服,明目張膽地勾魂攝魄。

陶夭夭和許葭都看呆了。那畫面是非常震撼的。她們平時連自己的身體都羞于多看一眼,而眼前裸奔的何小卿玲瓏曼妙、清麗如白花的身體在月光下帶著熒熒光澤,那么美,那么生動。

她們從來不知道,裹在層層衣服下的胴體會是這么妖嬈,這么純潔無瑕。

你們倒是脫啊,何小卿哈哈笑著說,你們兩個膽小鬼,不敢脫了啊?

許葭和陶夭夭都不吭聲,只心有靈犀地想到一個成語。她們脫光了,一定是東施效顰。

無論如何,何小卿也想不到,會有另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她。

葉廣川本來在值班室里睡下了,聽見操場上傳來不斷的嬉鬧聲才起來察看。

他走到側門旁邊就看見了赤裸裸的何小卿。他看見她在月光下跳舞,聽見她清幽縹緲的聲音在唱藍精靈。他知道,他應該立即回避女學生的裸體,可仿佛有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釘在那里。他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僵成石像動也動不了。

那樣的身體,是葉廣川那一生見過的最美的身體,美得令他心顫。

那個盛夏夜晚,何小卿宛如一朵忽然開放的曇花。她在黑暗中清妍幽香,婆娑妖嬈,美得如夢似幻。

葉廣川恍惚覺得,何小卿是一個落入凡塵的精靈。

陶夭夭自從被那個素不相識的男生吻了之后,就再也不敢到宋朝陽的班級前閑晃。

她很怕看到宋朝陽。她表面咋咋呼呼,其實她膽子很小,很容易就心虛,做了虧心事便畏首畏尾。現在她就感覺身上好像貼了大字報,上面毫不客氣地寫著她被奪去初吻的殘酷事實。這讓她不敢面對。她想她是再也配不上宋朝陽了。她貶值了。

那天下午,學校大掃除,陶夭夭埋著腦袋干活,去水房端了滿滿一盆水,在這當口,她遇見了宋朝陽。

她站在那里進退兩難。宋朝陽擋在水房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大拖把,兩個人錯不開身。偏偏,她向左閃,宋朝陽也向左閃。她向右躲時,他又跟著向右躲,好像故意擋著她的道。她抬頭看了眼宋朝陽,發現他也很不好意思。她就更急惶惶地想躲開他。結果,兩個人又同時向左,悶著頭同步邁進時,便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起,霎時人仰馬翻。

陶夭夭端著的一盆清水淋漓而下,把她和宋朝陽都淋成了落湯雞。

作者:耿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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