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

豆蔻十年
NO.3作者:耿嬰更新時間:2018-11-01 00:04:00字數:5200

日子還是一樣的日子,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只是何小卿的日子異常慘淡,她戴墨鏡戴得白天也像是黑夜,即使她摘下墨鏡來看,天亦是灰的,灰得像公廁的外墻。

她去廁所的時候,總有一些女生伸長了脖子看她。她屁股上又沒長花,那些女生自然是看傳說中戴在腦袋上的性感小內褲。

何小卿非常從容,用手推了推滑下來的墨鏡,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提上褲子。然后,她和一個對著她屁股瞅個沒完的女生說,想看我內褲長什么樣是吧?

壓抑了半個月的怒氣終于似火山噴發,何小卿把那個女生摔在地上,非常不客氣,啪啪幾個耳光扇完了,像個潑婦一樣鬼吼鬼叫地喊,你們誰還想看?排隊過來,我一個一個讓你們看個夠!

廁所里看熱鬧的女生識趣地散開,誰都知道,招惹瘋狗沒有什么好處。

有了這次教訓,何小卿上課再也不敢睡覺。她和祁志北也沒有太大沖突,她只質問了祁志北一次。她說,祁志北,你看我身敗名裂,你就那么舒坦嗎?

祁志北冷冷地看著她說,內褲是你自己拿出來的。

可我沒有把內褲弄到腦袋上。她笑瞇瞇的,和顏悅色。

祁志北不答理何小卿了,她也滿不在乎。

經過內褲事件,她的臉皮算是刀槍不入了。

臥薪嘗膽了一段日子,何小卿終于等到祁志北睡覺了。她拿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在他頭上剪了一個字母A。剪完了,她滿意地看著他造型別致的頭發,嘻嘻地笑起來。她想著,他頂上這個字母,走到哪里也是她的人——她給她的所有物留了記號。

祁志北也發現了那個字母,覺得何小卿無聊透頂,他一句話都沒和她說,他不愿意浪費唾沫。

第二天,祁志北的頭發就成了短得不能再短的寸頭。何小卿的字母灰飛煙滅。

這樣無情的打擊讓何小卿的聲音都像被貓撓了,她瞪著祁志北尖叫,我留給你的記號呢?

祁志北打完了哈欠對她說,我不喜歡被女人留記號。

話音剛落,何小卿利爪一揮,他的脖子上就多了三條血痕。她一臉堅決,說,祁志北,我就是要給你留記號。

何小卿倒追祁志北是校內皆知的。

陶夭夭覺得那太明目張膽,她還在青澀地搞暗戀,何小卿那邊已經熱火朝天地倒追男人。她們簡直不像活在同一個年代的,確切地說,是不像活在同一個年齡段的。何小卿太早熟了,早熟到已經學會拿著小內褲去勾引男人。

陶夭夭甘拜下風。

她猶疑著問許葭,你說咱們這高中三年是不是要白過了?要不,也拽上個小男友甜蜜一下?

對這種問題,許葭眼皮都不抬一下,懶懶地說,你不要看見別人著火,自己就燒了屁股。你來這上學為什么?她學著她的口氣嘲諷地說,為了甜蜜一下?凈是瞎扯淡,以后有的是工夫談戀愛,現在看清形勢,前程要緊!

這一盆冷水,頓時澆熄了陶夭夭剛剛活泛起來的談戀愛念頭。

許葭說得對,前程,這個時代,前程永遠是擺在愛情前面的。任何時候,都是有了前程才有愛情,絕不會是有了愛情才有前程。

陶夭夭看著許葭躺在床上,捧著書,蹺著二郎腿,氣定神閑,優哉游哉。那種定力,她自問做不到,要她自發地看書只有一種可能——看古龍的武俠小說。對著教材,她三分鐘就不耐煩了。太枯燥。

所以,陶夭夭覺得許葭上輩子一定是個老尼姑,捧著個木魚,春心不動,鎮日打坐念經。

可是,連有千年道行的白蛇都會為了個許仙眷戀紅塵,她的定力會勝過原本打算位列仙班的白蛇?

她能氣定神閑,一口一個前程地潛心修行,或許也不過是還沒有在西湖斷橋上遇到一個許仙。

為此,陶夭夭留意了許葭身邊來來往往的男生,發現是有數量沒質量,歪瓜裂棗的居多,難怪許葭瞧不上眼。

唯一一個像樣的江哲,許葭微笑地和她說,朋友,普通朋友。

訪察多日,陶夭夭郁悶不已,許葭似乎練了金鐘罩,沒有緋聞,也沒有可以發展的目標。看來許葭這老尼姑是當定了。

她想從江哲那邊下手,可兩個人都是一個調門說話,都面帶微笑,一句朋友就打發了她。

所有企圖都落空了,陶夭夭憤憤地對江哲說,許葭很優秀!言下之意,你江哲憑什么不動心?

江哲笑說,我知道,許葭是好女孩。可我喜歡的是別人。

誰?陶夭夭納悶,這學校里有幾個女孩子能把許葭比下去。

你替我保密?

保密。跟著,陶夭夭的眼睛就瞪得銅鈴大。因為江哲低聲說,我喜歡何小卿。

又一場暗戀。

陶夭夭不禁惻然。喜歡一個人,真的是件很煎熬的事,暗無天日地在自己的情感沼澤里發酵,沒有出路,不得脫身。她對宋朝陽畢竟還有一絲希望。可是江哲,他喜歡的何小卿無論如何都不會多看他一眼,她巨大的眼球里只烙印著一個祁志北。江哲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為另一個男生神魂顛倒,心里大概也是五味雜陳。

那種煎熬陶夭夭就體會不到了。

她不免好奇,問江哲,你看著何小卿追著別人前前后后,心里什么感覺?

江哲很坦誠,嘆氣說,白天還好一點,能控制自己偽超脫,想著什么她快樂我快樂。到了晚上,就騙不了自己了,情感洶涌著淹上來,越想越揪心,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狠狠摔出去,沒心沒肺了,我也就不想何小卿了。

那你用情這么深,為什么不說出來?陶夭夭慶幸自己還沒中毒到想把心挖出來的地步。

那些歌手都在唱什么愛要說愛要做,做男人應該這樣灑脫。可事實上,男人和女人一樣,暗戀的神經異常脆弱。誰都怕被拒絕,一旦被拒絕了,被喜歡的人拉進黑名單,那種狀況可能比悄悄地愛更凄慘。

江哲笑說,你認為何小卿現在愛上我的幾率是多少?一個祁志北,就夠她魔怔了。愛情有時候也是一件要知己知彼的事情。明知她用心別處,我還和她傾訴衷情,只會讓她覺得困擾,也許再見到我,一句話都不會和我說,一個眼神都不會給我。這是我最怕的局面。現在這樣很好,偶爾碰面,她會笑靨如花地和我開一兩句玩笑,會男孩子氣地在我胸口上擂一拳,我已經知足了。

可是很快就要畢業了,陶夭夭問,你的知足還能持續多久?

暗戀是一個人的事情,所以感情不會因為兩個人的分別而消散。他悵然地說,也許,五年,十年,到以后結婚生子,皓首蒼顏,她始終都在我心底,好像不曾離開,也不曾分別。

在有些人看來,柏拉圖可能很空洞,只有身陷其中,或許才會明白,人的精神世界其實很強大,可以凌駕在生活和現實之上。

陶夭夭似懂非懂,只是她想不到江哲會那么喜歡何小卿,喜歡到已經提前想好十年十幾年之后,他仍然不會忘掉她。如果有一個人如此鐘情于她,她一定會幸福得長了翅膀飛上天去。

然而,事實是,她低在塵埃里,仰望著高高在上的宋朝陽。

但是,陶夭夭不想像江哲一樣,一輩子搞精神之戀。她是要實實在在和朝朝暮暮的。宋朝陽很快就要長了翅膀飛走了,她實在是心急火燎,天天琢磨著,得抓緊時間,先下手為強。

若是錯過一段感情,以后夜夜望月后悔不迭,該有多冤枉?

下定決心,陶夭夭支使何小卿給她買了兩張電影票。

這種事她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她太不好意思了。女學生買電影票,無非是想泡男學生,她拉不下那個臉。她只能龜縮在外面,看著何小卿臉不紅氣不喘地到售票口買票,那個輕松,讓她自卑得快矮成一個冬瓜。

她的勇氣真是給狗吃了!

人家何小卿是一身熊膽,也不知道是拿什么飼料喂出來的,她倒好,一身細溜溜的鼠膽。就這么個德性還想著追宋朝陽,她接過電影票時腿就哆嗦了。

你買電影票想約誰一起看啊?何小卿一臉壞笑地問她。

她白她一眼說,你少管閑事。

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是約了宋朝陽。

陶夭夭臉紅得像西紅柿,情急地說,你千萬不許說出去。

何小卿嘰嘰笑著,像偷了油的老鼠,說,要我守口如瓶,你得表示表示吧。

陶夭夭想,這要是在武俠片里,這小賤人一定會被一劍穿胸,然后她瞪著兩只眼睛,手指著一臉深沉的她,吭哧說出來個你你你,便仰翻在地,當場慘死。一切麻煩都解決了。

然而,武俠片頂多是讓你過過隨便解決麻煩的眼癮,她法治社會里的一個弱女子,只有挨整挨治的命了。陶夭夭武俠小說看得多,卻連一點打擊敵人的武功也沒學會,對敲詐勒索的行家里手根本無計可施。

她蔫頭耷腦地問何小卿,你想怎么樣?

何小卿慢悠悠地說,從今以后,我的衣服床單被罩歸你洗。我的作文習題還有罰抄一百遍的校規守則,麻煩你有空寫寫。另外,我嚴重得罪了我們班主任,在走廊隨便吐個瓜子皮被她看到,然后,班級的走廊段和樓梯段就天天歸我打掃,我很不耐煩,麻煩你代勞一下……

沒門!陶夭夭絕望地喊,窗也沒有,縫也沒有!

這種不合理條約一下子令陶夭夭抓狂。太囂張啦!她絕不能因為兩張電影票就賣給別人當牛做馬。

陶夭夭氣勢洶洶地說,我絕對不被你這個惡婦奴役!

有骨氣。何小卿拍拍她的頭,順便把口香糖粘在她頭發上。

她笑著說,我有空就去告訴宋朝陽,說你花錢從他同學那里搞到他的學生證,揭了他的照片,放在自己枕頭底下晨昏膜拜,瞅著沒人的時候就啵一口,花癡得滿嘴哈喇子,你以為誰都不知道?還有你相冊里那兩張光屁股的嬰兒照,一個星期前丟的日記,如今都落在我手里。你那日記是真煽情,我隨便扯下來一篇拿給宋朝陽,就是一封現成的情書,也不用你費勁表白了。你仔細考慮考慮,我交代的任務,你干不干?

陶夭夭瞠目結舌。這女人是早有預謀。怪不得古龍說,可怕的不是敵人,真正可怕的,是你的朋友。

古龍當年說不定也和她一般遭遇。

她悻悻地說,何小卿,算你狠!

宋朝陽永遠不會知道,她為了兩張電影票,為了和他約個會,會被遭雷劈的何小卿威逼著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陶夭夭一路上自哀自憐,捏著兩張薄薄的電影票,渾身哆嗦著往回走。

陽光燦爛,熱氣蒸騰,陶夭夭的世界卻六月飛雪,她心情悲涼,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何小卿是死死地吃定了她。她也瞬間覺悟,原來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為就是寫日記。尤其是把秘密寫在日記上的蠢貨,更是活該被勒索。

買了電影票,又一樁難事跟著橫在陶夭夭面前——她不知道怎么把電影票送給宋朝陽。她可不想再指望何小卿了,求人不如求己。她打算親自把電影票交給宋朝陽,然后大聲告訴他,我要約你看電影!

天方夜譚。

陶夭夭對自己的膽量和氣魄灰心到極點。她在宋朝陽的班級前久久徘徊,正巧遇到宋朝陽出來。他問她,陶夭夭,你找人?

她嗯嗯啊啊點著頭。

宋朝陽笑著,你找誰?

她兜里的手死死地攥著電影票,想著送出去吧,送出去就不會心懷鬼胎地難過了。她剛想伸出手,李傳銘卻不知從哪里冒出來。

他一拍她的肩膀,嬉笑著說,親老婆,和陌生男人聊天呢?

陶夭夭眼珠子險些脫窗,她回頭看著李傳銘,忍無可忍,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她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那兩張電影票便像蝴蝶一樣,在半空打了個轉,悠悠地飄下來,落進三個人的視線里。

李傳銘怔了半晌,勉強揚起的笑容里透出一絲哀傷。

他和陶夭夭說,對不起,我亂開玩笑。說完,轉過身,一個人走開。

陶夭夭回頭看了眼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難過。人的背影是會說話的,她在那個背影里看到李傳銘的沮喪黯然。她忽然內疚起來,覺得自己太過分了。

原本送電影票的事就讓她的神經繃得緊緊的,李傳銘忽然出現,又在宋朝陽面前叫她親老婆,她措手不及,一時情緒激動,才打了他耳光。她并沒有覺得多痛快,相反,她比自己挨耳光還難受。

她也忘了地上的兩張電影票,悵然轉身離開。

宋朝陽叫住了她。他說,你的電影票是給我的嗎?

她頓時面紅耳赤,支支吾吾說,如果你有時間……我是說,你想去不想去都隨你的便。我沒有什么別的想法,正好手頭有兩張別人送的票……

我去。宋朝陽一口答應。

陶夭夭很意外,張著嘴,半天沒閉上。

宋朝陽留下一張票,另一張票放到她手心里。他問,是什么電影?

她愣了,說不知道。

宋朝陽一笑,說謝謝你的電影票,我會準時赴約。

陶夭夭手里拿著票,指尖上還留著宋朝陽輕撫而過時的電流。這一切,讓她有如墜春夢的錯覺。

什么事情太美好了,就不像真的。

看著宋朝陽轉身要走時,陶夭夭才惶然解釋,剛才李傳銘是瞎胡鬧,我和他什么也沒有。

你是說親老婆?他輕笑一聲,說,我看他倒叫得很順口。

你介意?她問完,就仔細盯著他的表情。

宋朝陽笑得云淡風輕,他說,我覺得你們很逗趣。你剛才為什么摑他耳光,太小題大做了吧?

陶夭夭說不出話來了。

星期六那天,陶夭夭一早起來就試遍了自己所有的衣服,試來試去,好像穿哪套都不順眼。早早刷好曬干的球鞋,湊到眼前看,白得還有點發黃。

她苦惱地在宿舍里團團轉,嘰嘰咕咕說,怎么辦啊,球鞋不白了。

何小卿嘆氣,說你別那么吹毛求疵了,不就約個會嗎,球鞋比你的臉都白,黃什么黃,我看是你腦子發黃,讓狗屎給糊了。

人家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一定要盡善盡美,誰像你何小卿,穿雙大拖鞋,衣服上帶著飯粒子就能挽著口帥鍋去約會。許葭搖頭晃腦地說,這證明了人和人之間有多大的差別。

陶夭夭氣得牙齒打戰,說,我要有何小卿的身材臉蛋,我也帶著飯粒子去約會。可她畢竟沒有何小卿的身材臉蛋,她必須三分長相七分扮相。

她繼續叨咕著,球鞋黃了球鞋黃了……

她還在青澀地搞暗戀,何小卿那邊已經熱火朝天地倒追男人。她們簡直不像活在同一個年代的,確切地說,是不像活在同一個年齡段的。

作者:耿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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